“再比如女医的杏林堂,与济民堂大有不同,它最致命的一个问题是,贫家女身子不舒坦了,敢说吗?”
“说了便会引起无尽质疑——是不是想偷懒?是不是吃饱了撑的、有钱没地儿用?是不是在装病搏同情?女人嘛,都这样,忍忍不就过去了,何必去费那个钱?——故而这杏林堂的用处,也仅仅局限于有钱有闲的官吏、富商之家使用。甚至六司为维护诰命夫人的人情,特意让杏林堂每三月上门请脉,此番举动,更叫普通女患不敢踏进那扇门了。”
前头两个,山月能猜到谕令走形的大概方向。
最后那个,山月却很诧异,惊异于薛枭竟将世道间女子的不易看得如此通透?
他说的每一句猜测,都绝非空穴来风。
山月诧异的眼神落在薛枭身上。
薛枭敛眸笑了笑,眉目疏朗,眸色深沉:“世间女子之大不易,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。只是作为受益者的男人,看到了也不会说,说出口了,他又怎能堂而皇之地享受盘剥女人带来的舒适呢?”
再次确认盟友是个人。
山月欣慰起来,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。
闲扯的话,又回到刚才的命题。
大魏太祖初衷都是好的,但落地无一例外地走了形。
“夫人,您说为何?“薛枭问。
山月一时半会想不出答案,陷入沉思,险些错过抄手回廊的路口。
薛枭提醒:“夫人,直行才是回家。”
山月“噢”一声。
薛枭将安静留给山月尽情思索。
入正院,薛枭与山月停在东西厢房之间的抱厦。
“是人。”
薛枭探身帮山月卷起挡风的垂帘,方便她入内,语气始终平缓,声音亦一如既往的低沉,像古琴音最低的那根粗弦:“是人心不可控。”
“魏太祖出身草莽,货郎担起家,一句‘上国平原燕云州,二十六城下黄土’将前朝旧国割让燕云二十六城给鞑靼的丑闻宣扬得人尽皆知,他组建草寇之队,避开京畿权力中心及江南富庶之地,而舍近求远攻下了掌握在鞑靼手中的燕云二十六旧城,未称帝,只自称北疆王,赢了民心,而后又一路向北向南,将如僵死百足之虫的前朝推下神坛,得了江山,开辟大魏。”
“他是个泥混子,不明白群臣恭敬外表下的弯弯绕,更不明白他的利民之举,实则侵害了世家的利益——那么,你想想,执行谕令的人,是谁?”
薛枭单手执帘,躬身抬眸,语气循循善诱,但加之低沉的嗓音,莫名地夹带了几丝蛊惑。
山月未曾察觉,只跟着薛枭的话,向下想——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对话!她也是泥混子,为读懂人心,在孙五爷手下做事勉强安顿下来后,囫囵吞枣地读过百本杂书,但从未有人跟她交流过这样的话题!
山月似咬住饵的鱼:“执行谕令的人,自然就是底蕴丰厚、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有子孙入阁拜相的所谓世家。”“夫人明鉴。”薛枭捧场:“这群人阳奉阴违,自然放任谕令变形走样,朝着有利于他们的形状揉搓。”
成事在天,谋事却在人。
所以,当今圣人首先捏住的就是御史台,培植天宝观下的一众亲信。
这批亲信成长起来后,投放至各部各行政使司,交替几轮,才能真正兵不血刃地完成清洗。
山月听得入迷,眯着眼一边思索,一边点头。
如果,她要向关北侯、靖安大长公主、武安侯复仇,是不是也要善用此类思维?
她不仅要借力打力,还要逼迫自己成长起来,让自己成为说话有人听的人。
她必须好好经营“柳山月”这个名牌!
还有这三家的关系、家底、在京中的脉络.她没有时间如在松江府一般挨家挨户地打听了!
山月将目光落在薛枭身上。
盟友。
盟友都知道。
就如,今日这番对话!
薛枭随口就将杏林堂的内幕说了个干净,甚至连带着分析了一番京中当前乃至以往的局势!
听得人连连点头,且热血沸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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