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老板仍然端坐在那只漆黑八宝椅上,两手托起纸,装模做样地晃着脑袋。张牍心想,他大概是在 cosplay 科场考官吧。
“东家,您找我?”
“你写的,我看了,什么东西?”秦老板倏地把纸扔出桌面,一脸肃容,“语句不通,章法不熟,叙事不精,实无半点可取之处。”
张牍宛如脑门上打了个霹雳,被震得哑口无言。
秦老板续道:“你这小子,年纪轻轻,不过初学拈笔,就想学人写书?我劝你,老老实实做你的活计,伺候你父亲,莫再胡思乱想。”
张牍红着脸,捡起自己的稿子,飞快溜出了门。
语句不通,章法不熟,叙事不精,张牍嘴里默念这几句评语,像着了魔似的,来来回回琢磨了一下午,终于不得不承认,这话未尝没有道理。一来,他前世掌握的是现代语言,而现在这副肉身又从小闭门只读圣贤书,鲜少懂得市井白话俚语,虽在书坊干了半年,交往圈子总不出几个伙计,用词造句因而贫乏又不通畅。二来,照搬现代小说的写作方法,和古典作品有诸多不同,在秦老板眼里,自是奇哉怪谈。看来,他还是低估语言代际的差异了。
能怎么办?当然还是那句老话,深入生活呗。正好后日是中秋节,南京城里庆典繁多,书坊也照例放一天假,张牍决定去人多的地方凑凑热闹,也好找机会收集语言素材。
中秋节是大节,加上南京自古繁华,当日可玩处极多。张牍打听清楚了,秦淮河最是热闹,游船画舫往来如织,各显宦之家还会派出家养戏班登台献艺,排演昆曲。舞台就搭在河畔水边,游人可乘舟趋近观看。从午时直到三更,演出不断,喧闹不止。
这一天天色刚亮,张牍便起了床,没有像往常一般自己做早饭,而是出门买了两个米糕,这让张老头难得地夸赞了他一番。囫囵吃完,张牍找了个碗盛满水,对着水里的倒影收拾仪容,权当买不起镜子的替代品,这样简单捯饬了一下后,就出门去玩了。
时间还早,街面上冷冷清清,除了卖早点的小食铺,游人的身影还很稀少。黄土铺的路面积了不少落叶,踩上去沙沙地响,几只鸟儿呼呼绕着头顶飞,像是碰到了熟人,在好奇地打量。张牍忽然感到世界有种荒唐的意味,自己的命运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,可是那手也并无目的,只是随意玩弄一番,就丢到无人理会的角落去了。
荒唐的张牍就这样在秦淮河租了一条船,打算游玩一整天。他花了一百二十文,是月工资的四分之一,意味着下个月他很可能要挨饿,如果是清醒的状态下,他绝不会做出这个荒唐的决定,但是现在,他的头脑被一种强烈的哀怨之气充塞了,只想任性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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