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要照顾这瘫老头,最难受的就是各种生活不便了。没有自来水,得每天去附近水井里打。没有电没有网,一到晚上两眼一抹黑,娱乐基本靠手。饭菜难吃也就罢了,还没有油水,肚子像永远处于饥饿状态。最难受的是上厕所,没有卫生纸用竹片,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了,找了几张旧书撕下来的纸用,谁想正好被老头撞见,登时大骂起来,说什么纸上俱是圣人之言,岂可做如此腌臜之事,好像他自己多爱读书似的。
“不就是个刻书匠吗?装什么读书人。”张牍在心里嘀咕道:“老头瞧着吧,哪天我偏要印些诲淫诲盗的书,气死你!”
他这话倒不是全然发泄,他打小爱看书,特别是闲书,若不是被父亲逼着读计算机,估计他也去写小说了。看的书多,也就见多识广,知道印在纸上的从来不只是圣人之言,更有人的欲望和野心。因为这点可怜的优势,他倒开发了一条副业,就是在书坊伙计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,给大家讲武侠故事。金庸,古龙,梁羽生,这些现代作家的视野自然比古人高,情节设计又借鉴了西方的戏剧理念,随便讲上一部,立马就唬住了所有伙计,简直听得如醉如痴,欲罢不能。就这样,每月大伙凑给他五十文钱,算作酬劳,好歹也是个额外收入。
“小张子,梅超风又骂你了?”和他同做刻版工的李大嘴跟他最要好,年纪比他大四岁,也是带他的师傅,本是乡下人,田被恶霸占了,一家人只好进城谋生,因嘴大饭量大,便得了这个雅号。他口里的梅超风,自然是大伙借了射雕里的角色来骂老板娘的。实话说,老板娘本身倒不丑,甚至可说颇有风韵,只是那发火的样子,实在有吞食天地的气概,震慑鬼神的威严,由此一举站上了秦家书坊食物链的顶端。
“跟你讲个笑话,”李大嘴一边把刻刀扎进木板里,一边忍不住笑地说道:“今天梅超风出门,跟一个卖枣的大吵了一架,你猜怎么着?这婆娘竟然吵输了,你想,是不是强中自有强中手?梅超风也有输架的时候。回来就冲东家发飙,到现在还一肚子气呢!呵呵!”
张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楼上,想象着秦老板挨骂的样子。
老秦作为一个参加了科举半辈子的老秀才,不知是不是被考试折磨得失掉了信心,以至在家彻底臣服于河东狮吼。为了躲开老婆,他借口写书,整日呆到阁楼里,饭菜都由小厮送上去。虽然科举虐他千百遍,但他始终初心未改,以为这场考试才是人生大事。即便做上了印书生意,也坚定地认为只有考试书籍才是自己唯一的业务方向,绝不向庸俗低头,绝不搞什么小说戏曲本子,坚持做正经文人。所以张牍他们每日印制的都是些名为《状元策》,《翰林院馆课》,《四书集注》之类的科考书,每逢三年一次的科考年,各地考生群聚南京江南贡院,生意倒也做得有声有色。
“这是新书,刚写好的。东家说,要一个月刻完。”负责誊抄书稿的黑皮抱了一大摞刻板放在张牍和李大嘴工作的桌上。这些刻板都用写好的薄纸翻印上了字迹,只待张牍他们用刻刀把文字刻得凸起,就成了可以印刷的镂版了。
“又是什么策,什么注吧?天天印这些东西,真是腻烦得紧!”李大嘴爱看小说,向来很烦考试书。“我看看。”张牍拿起最上面的一块刻板,开始仔细辨认标题。他既要在脑中把反向的文字翻转过来,又要适应古代由上至下的写作格式,对一个现代人来说还真是场挑战。
经过一番努力,总算看清楚标题了。
《新刻绣像金瓶梅词话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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