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了一下,她继续说道:“若说知天下之情,无过于含玉大师,还是请大师为我二人解惑吧。”
含玉正专心的用茶筅搅拌捶打,见雪白的泡沫飘在碧绿的茶汤上,才放下茶筅,把茶碗轻轻推到嗣昭身边,沉声说道:“沙陀郎君请。”
嗣昭恭谨的捧起茶碗,轻啜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”
含玉这才淡淡说道:“如今天下沸反,水旱交征,最乏的不是金银细软,而是粮。决定征伐胜败的,并非是兵人武备,枪棒精利,而在于粮之多寡。有粮,就人心安定,坚固不摇;无粮,则人心思乱,虽有百万之众,无异于土鸡瓦犬。
粮在哪里呐?并不在乡间里下,而在城邑仓廪之中。贼性轻剽劲果,但最无长性,攻城不下,久则必去。即使攻占城邑,也只是掳掠裹挟,官军一至,如惊鹄远遁。
饥则掳掠,饱则弃之于野,这是草贼的本性。如今5节度大兵齐聚,已经将草贼困于郓、沂之间,贼众乏粮,必然强攻坚城,这是取败之道。用不了多久,草贼就会败退了,洛阳无忧。”
嗣昭大赞道:“原来如此,大师之智,让人不得不服。听抱玉禅师讲过前代圣僧佛屠澄,辅佐两代枭雄,称雄天下,有如此之智,想来也不难。”
含玉却微微摇头,说道:“贫僧此言,并无轻视草贼之意。草贼虽然性轻躁,但易败难灭,只要天下有饥馑,有冤屈,草贼早晚死灰复燃。”
嗣昭心头大震,这些年他走遍了大同军、振武军和河东、河中之地,到处都是饥荒和贫苦,到处都是盗贼和凄惨,这。。。这岂不是遍地干柴?
他看着老和尚,迟疑的问道:“天下治乱不定,投入如此重金,岂不是风险重重。”
含玉开始烹制第三盏茶,他淡淡说道:“商贾之事,老衲不通,还是请聂大掌家解惑吧。”
嗣昭目光转向聂幕闰,聂记大掌家品了一口茶,说道:“果真天下大乱,把钱财藏在自家窖中,就能保身保家了么?”她微微摇头,说道:“非也非也,那反倒让强人觊觎,自取其祸。”
嗣昭想了想,还真是这么个道理,一个稚子手握金玉,独行于闹市,那才是自寻死路。他由衷的说道:“大掌家所言甚是,可是乱世之中,如何保身保家呐?”
聂幕闰想了想,才说道:“无论是治,还是乱,商贾都是别人鱼肉的对象。王公贵族,强势官府,游侠恶少,市井帮会,江湖匪类,同行相争,谁都要从贾人身上分一杯羹,想保住身家,谈何容易。
自古商贾,无不投靠强人门下以自存。贾人风霜雨雪,谋取十一之利,大多为主家所夺,子子孙孙,只能卑室疏食,形同奴婢。自古也没有永远的权势,大树一倒,猢狲又如何自存?就连遮风挡雨的屋檐,也并不牢靠。”
嗣昭微微摇头,说道:“可是小子见到的豪商,却并非如此。比如你聂窦两家,出则僮仆车马,入则娇妻美眷,潇湘馆食馔之精,歌舞之盛,王公主第也不过如此,这又是何故呐?”
聂幕闰微微一笑,说道:“那是因为,士农工商都有俊杰,商贾中自然也是如此。依靠一个强人,自然为人鱼肉,若是背靠几个强人呐?那又有不同。”
嗣昭忽然想到了长安毬局,窦乂的发家之道,不就是如此么?拉着无数豪强权贵下水,商贾就不再是牛马,而是舵手,若不想船沉掉,无论什么样的船客,也只能听舵工做主。
沙陀少年恍然大悟,说道:“果然是智者所见略同,窦公把强人的钱财投到毬队,聂大掌家把强人的钱财拢到柜坊,这是生财之道,也是保家之道啊。”
聂幕闰微笑着说道:“沙陀郎君聪明过人,问一知三,后生可畏,老妇人很是庆幸,沙陀终究成了聂记之友,而非敌人。”
嗣昭沉思良久,说道:“那么乱世之中,保家之道不是聚财,而是散财。乱世之中的强人,又是何人呐?”
聂幕闰笑道:“郎君不会以为,聂记会投靠草贼吧。”
嗣昭豁然惊醒,说道:“这才是大掌家与窦记联姻结伙的真正原因,结好长安权贵,是因为大掌家断定草贼必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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